花牛牛
2005-11-25, 09:20 AM
一次计划了很久的返乡。对，就是“返乡”，虽然我早已把自己当成是个不折不扣的北京人，更多认同北京的方式和标准，但是提起西安，我还是会经常称它为“家乡”。
为了回一次西安，需要很久的计划。因为种种原因，它从来都不是一个我旅行的目的地。我只把它当成是一个拾遗补缺的对象，希望只在有空的时候回去看看而已。
这次就有了这样一个“空”。短短的一个周末，没有任何参观名声在外的旅游点的内容，只是吃，还有怀旧。带着这么简单的目的，上路吧。
第一天早晨，刚把行李安顿在旅馆里，我就直奔有名的老刘家泡馍馆而去。之前同事详细给我描述了他的位置，我自信地认为凭自己的记忆肯定能找得到，因为上次回来的时候，我基本上凭记忆找到了所有想找的地方。但是这次可不一样了，站在钟楼的路口向西大街望过去，我的脑筋有些混乱。这是西大街吗？还是南京或者武汉的某个街道？原来古色古香的小店铺都哪里去了？为什么满眼都是奇奇怪怪不土不洋的现代建筑工地呢？左手是灰色的大楼，戴着绿色屋顶的帽子，又手是灰色的高墙，爬满乱哄哄的脚手架。唯一彩色的是大片大片的广告画，注明这里未来的名字，什么丽人街，上海城等等。原先古意盎然的小店铺呢？亲切安静的看店女子呢？
为了找大名鼎鼎的泡馍馆，我走了大约双倍的冤枉路，终于在饥肠辘辘的时候，找到了那条没有路标的小巷，当美味不变的汤汤水水下肚，一路奔波就自然放到了脑后。
填饱了肚子，下个目标自然是我惦念着的儿时的地方。它位于西安西南部，现在是很有名的高新区，而我小的时候，那只是个集中了西工大，西电等大学的偏僻小地方。在我的记忆中，走出了工作区和福利区，周遭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，有麦香和青草的香味充满了四季的每一天。我的童年有开阔的视野，我想每个视野开阔的孩子都该拥有同样广阔的胸怀。
但是可以想象的是，我再次迷失在不能同记忆相一致的现实里。一样忙碌的街道，一样高耸的楼房，一样拥挤的市场……我站在纷乱的人流和车流里，再也看不到期待的宁静院落和参天的梧桐树，突然感到一点点寂寞。
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童年依稀的印象，向西，向南……
我的小学还存在，只不过校门被豪华的酒店遮挡着。校园中正在施工，把曾经的教学楼围得严严实实，不知道是在翻建，还是改造。没有变的是西墙下当年新建的“豪华”厕所，面积比我们的教室还大，只是现在在一个成年人的眼中，有些“缩水”。
幼儿园已经不见了。帮我指路的阿姨说：“没了，拆了，盖了新楼了。”然后指向三栋气势巍峨的红楼。每座都有三十层左右，正在内装修阶段，乒乒乓乓好不热闹。我的乐园，我倚靠过的白杨树，都已经沉没在黄色的土壤里，并将在我的记忆中沉淀成坚硬的岩石，记录，但不可翻阅。
快步走过喧闹的市场，那是我不熟悉的气氛，转个弯，来到我在西安最后住过的地方。六层的楼房，已经很有些破旧，当年种的小树，已经高过的楼顶，枝叶婆娑。我仰望枝叶间的蓝天，感到瞬间的晕眩，因为闻到熟悉的气味，和当年一样的清香。
坐车回旅店的路上，一路无语。我和我的家乡越离越远了吧。
来到了西安，小吃是不能错过的。各个小吃街鳞次栉比，各式小吃令人眼花缭乱。再加上玩意儿，点心……真是让我应接不暇了。
然而，我并不知道，满街温暖的灯光，馋人的香味，等着我的还有一个意外。
那时在西羊市，一个卖杂货和假古董的小铺子里。被里面琳琅满目的小东西吸引，我信步走进了店中。有两个外国人正在和店主讨价还价，我侧身让过她们，向里面走去。
意外的是，那看店的老女人突然向我说：“你不买东西就出去！”
我当时一愣，不敢确定，她是在说我吗?当知道她确实是说给我听的时候，我没办法不感觉生气。于是反问道：“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买东西？”
“我告诉你，别耽误我做生意！出去！”然后直接把头转向老外，一秒钟内换了两次嘴脸。
没办法容忍这样的无礼，我回头向那老女人，用英语质问她，希望老外同样明白她在做什么：“What’s your service level? Why we have to go out? What’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us? Both of us are your customers！”
那女人一愣，可能没想到我会讲英语，停了几秒钟，突然像疯了一样：“你说什么了！你跟她们说什么了！给我出去！不然我就打110啦！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对待中国人？为了和老外做生意就轰中国人出去吗？你是什么东西！”
“滚！”她开始骂人，“别在这儿给中国人丢脸！我要打110了！”
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生意人，我也愤怒了：“咱们谁再丢中国人的脸？！有本事你就打110，不打你是孙子！”我毫不示弱，既然她骂人，我一样会骂。
更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，她冲过来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，我毫无防备，自然不可能躲开，同时听到身边那两个老外的尖叫。
我没有选择，只有还击，抡起右手也给了她脸上一下——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打人。一直在锻炼，尤其是手上的力量我自己是清楚的，想来这个回合我没有吃什么亏，而且事实上半个小时以后我的右手还在发麻，可见……
但是后面几个回合我只有认输的份，因为不能不理智地保持清醒，因为我是个文明人，不能向野蛮人一样不择手段，还因为我不是当地人。她可以抄起一个一尺来长的兵马俑想我的头部挥过来，可以用任何东西向我投掷，可以用手用腿甚至用牙，我只能抓住她的双手，并不停躲闪，尽量不让她的危险动作造成严重后果。
人越聚越多，那两个老外躲到好几米以外，围拢上来的大多数是游客或者邻居，更有五大三粗的男性。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占到便宜，但我还是想能够用自己的方式来教训那个难缠的老女人，并告诉旁观者：我们应该自尊自重。那个崇洋媚外的时代早就结束了，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用谄媚的方式，来扇自己和自己同胞的耳光呢？
在向围观的人们大声做了我的申诉以后，我选择迅速离开，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，因为我看到有不少气势汹汹的人围上来。
这就是我平生的第一次“战斗”，以失败和逃窜而告终，远不及我期待的英雄豪情。手及手臂受伤，累计咬伤淤血一处，划伤若干。皮肉伤不太疼，疼在心里，因为对那些愚昧的人失望，对这个被认为是我的故乡的人们失望。
从围观的人群中突围出来，又重新走在热闹的小街上，昏黄的灯光和刚才一样温暖。几分钟前的经历好似一场大梦，想叹息但是又叹不出来。如果说白天的感慨只是为了时过境迁的风景，那现在，还为那些时过境迁的人。我的心底那座安静的、淳朴到极致的、有着干净面貌的城市已经死去了。死在我的眼里，而活在了我的心里。
第二天，明媚的阳光。但是我再没有了和人亲近的倾向，只是沉默地走着，挑选以假乱真的建筑摄入镜头。我和它们之间有了隔膜，不光是空间的距离，还有时间的，同时在想，我还希望不希望说自己是这里的人。
很想把不愉快的经历赶紧忘掉，也许十天，也许二十天，我总会忘的。是不是下次想这次旅行的时候，我唯一记得的就是美味的小吃，而已。
Photos can be find from link below:
http://community.webshots.com/user/flowerrains
为了回一次西安，需要很久的计划。因为种种原因，它从来都不是一个我旅行的目的地。我只把它当成是一个拾遗补缺的对象，希望只在有空的时候回去看看而已。
这次就有了这样一个“空”。短短的一个周末，没有任何参观名声在外的旅游点的内容，只是吃，还有怀旧。带着这么简单的目的，上路吧。
第一天早晨，刚把行李安顿在旅馆里，我就直奔有名的老刘家泡馍馆而去。之前同事详细给我描述了他的位置，我自信地认为凭自己的记忆肯定能找得到，因为上次回来的时候，我基本上凭记忆找到了所有想找的地方。但是这次可不一样了，站在钟楼的路口向西大街望过去，我的脑筋有些混乱。这是西大街吗？还是南京或者武汉的某个街道？原来古色古香的小店铺都哪里去了？为什么满眼都是奇奇怪怪不土不洋的现代建筑工地呢？左手是灰色的大楼，戴着绿色屋顶的帽子，又手是灰色的高墙，爬满乱哄哄的脚手架。唯一彩色的是大片大片的广告画，注明这里未来的名字，什么丽人街，上海城等等。原先古意盎然的小店铺呢？亲切安静的看店女子呢？
为了找大名鼎鼎的泡馍馆，我走了大约双倍的冤枉路，终于在饥肠辘辘的时候，找到了那条没有路标的小巷，当美味不变的汤汤水水下肚，一路奔波就自然放到了脑后。
填饱了肚子，下个目标自然是我惦念着的儿时的地方。它位于西安西南部，现在是很有名的高新区，而我小的时候，那只是个集中了西工大，西电等大学的偏僻小地方。在我的记忆中，走出了工作区和福利区，周遭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，有麦香和青草的香味充满了四季的每一天。我的童年有开阔的视野，我想每个视野开阔的孩子都该拥有同样广阔的胸怀。
但是可以想象的是，我再次迷失在不能同记忆相一致的现实里。一样忙碌的街道，一样高耸的楼房，一样拥挤的市场……我站在纷乱的人流和车流里，再也看不到期待的宁静院落和参天的梧桐树，突然感到一点点寂寞。
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童年依稀的印象，向西，向南……
我的小学还存在，只不过校门被豪华的酒店遮挡着。校园中正在施工，把曾经的教学楼围得严严实实，不知道是在翻建，还是改造。没有变的是西墙下当年新建的“豪华”厕所，面积比我们的教室还大，只是现在在一个成年人的眼中，有些“缩水”。
幼儿园已经不见了。帮我指路的阿姨说：“没了，拆了，盖了新楼了。”然后指向三栋气势巍峨的红楼。每座都有三十层左右，正在内装修阶段，乒乒乓乓好不热闹。我的乐园，我倚靠过的白杨树，都已经沉没在黄色的土壤里，并将在我的记忆中沉淀成坚硬的岩石，记录，但不可翻阅。
快步走过喧闹的市场，那是我不熟悉的气氛，转个弯，来到我在西安最后住过的地方。六层的楼房，已经很有些破旧，当年种的小树，已经高过的楼顶，枝叶婆娑。我仰望枝叶间的蓝天，感到瞬间的晕眩，因为闻到熟悉的气味，和当年一样的清香。
坐车回旅店的路上，一路无语。我和我的家乡越离越远了吧。
来到了西安，小吃是不能错过的。各个小吃街鳞次栉比，各式小吃令人眼花缭乱。再加上玩意儿，点心……真是让我应接不暇了。
然而，我并不知道，满街温暖的灯光，馋人的香味，等着我的还有一个意外。
那时在西羊市，一个卖杂货和假古董的小铺子里。被里面琳琅满目的小东西吸引，我信步走进了店中。有两个外国人正在和店主讨价还价，我侧身让过她们，向里面走去。
意外的是，那看店的老女人突然向我说：“你不买东西就出去！”
我当时一愣，不敢确定，她是在说我吗?当知道她确实是说给我听的时候，我没办法不感觉生气。于是反问道：“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买东西？”
“我告诉你，别耽误我做生意！出去！”然后直接把头转向老外，一秒钟内换了两次嘴脸。
没办法容忍这样的无礼，我回头向那老女人，用英语质问她，希望老外同样明白她在做什么：“What’s your service level? Why we have to go out? What’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us? Both of us are your customers！”
那女人一愣，可能没想到我会讲英语，停了几秒钟，突然像疯了一样：“你说什么了！你跟她们说什么了！给我出去！不然我就打110啦！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对待中国人？为了和老外做生意就轰中国人出去吗？你是什么东西！”
“滚！”她开始骂人，“别在这儿给中国人丢脸！我要打110了！”
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生意人，我也愤怒了：“咱们谁再丢中国人的脸？！有本事你就打110，不打你是孙子！”我毫不示弱，既然她骂人，我一样会骂。
更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，她冲过来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，我毫无防备，自然不可能躲开，同时听到身边那两个老外的尖叫。
我没有选择，只有还击，抡起右手也给了她脸上一下——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打人。一直在锻炼，尤其是手上的力量我自己是清楚的，想来这个回合我没有吃什么亏，而且事实上半个小时以后我的右手还在发麻，可见……
但是后面几个回合我只有认输的份，因为不能不理智地保持清醒，因为我是个文明人，不能向野蛮人一样不择手段，还因为我不是当地人。她可以抄起一个一尺来长的兵马俑想我的头部挥过来，可以用任何东西向我投掷，可以用手用腿甚至用牙，我只能抓住她的双手，并不停躲闪，尽量不让她的危险动作造成严重后果。
人越聚越多，那两个老外躲到好几米以外，围拢上来的大多数是游客或者邻居，更有五大三粗的男性。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占到便宜，但我还是想能够用自己的方式来教训那个难缠的老女人，并告诉旁观者：我们应该自尊自重。那个崇洋媚外的时代早就结束了，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用谄媚的方式，来扇自己和自己同胞的耳光呢？
在向围观的人们大声做了我的申诉以后，我选择迅速离开，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，因为我看到有不少气势汹汹的人围上来。
这就是我平生的第一次“战斗”，以失败和逃窜而告终，远不及我期待的英雄豪情。手及手臂受伤，累计咬伤淤血一处，划伤若干。皮肉伤不太疼，疼在心里，因为对那些愚昧的人失望，对这个被认为是我的故乡的人们失望。
从围观的人群中突围出来，又重新走在热闹的小街上，昏黄的灯光和刚才一样温暖。几分钟前的经历好似一场大梦，想叹息但是又叹不出来。如果说白天的感慨只是为了时过境迁的风景，那现在，还为那些时过境迁的人。我的心底那座安静的、淳朴到极致的、有着干净面貌的城市已经死去了。死在我的眼里，而活在了我的心里。
第二天，明媚的阳光。但是我再没有了和人亲近的倾向，只是沉默地走着，挑选以假乱真的建筑摄入镜头。我和它们之间有了隔膜，不光是空间的距离，还有时间的，同时在想，我还希望不希望说自己是这里的人。
很想把不愉快的经历赶紧忘掉，也许十天，也许二十天，我总会忘的。是不是下次想这次旅行的时候，我唯一记得的就是美味的小吃，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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